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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量分析法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运用

一、定量分析法的运用历程

中国文学研究中引入定量分析法,与近代中国科学实证主义思潮的兴起密切相关。20世纪80年代的方法论热潮后,此研究法在文学研究中开始普遍使用。

近代以来,中国学者竭力宣扬科学强国思想,科学主义随之进入文学研究领域。科学主义来源于自然科学,是一种强调通过实证、客观和精确化分析得出结论的理论和方法。“五四”时期的学者胡适等人极力提倡科学实证主义,使得“文学观念开始向科学化发展,建立在观察、实证、经验基础上的自然主义、现实主义、进化论文艺观成为‘五四’前后主流的文艺观念”。[2]胡适等人将文献的实证考据引入《红楼梦》等文学作品研究中,以实际证据佐证文学结论,这种科学实证主义批评方法的运用,为文学提供了不同于传统的“印象式点评”“直观式感悟”的研究角度,改变了文学研究的思维模式。

如果说实证主义思潮促使定量分析法开始进入文学研究,那么20世纪80年代系统研究方法的出现进一步推动了定量分析法在文学研中的运用。20世纪以来,伴随科技进步社会的复杂程度日益提升,“这就要求人们不仅在经验和定性的描述系统方面建立完善的理论,更要定量地、精确地揭示整个系统的运动法则”,[3]系统研究方法应运而生。定量化和数学建模是系统理论的主要研究方法,它强调采用数学语言和工具,对多变项和随机现象的复杂系统进行量的统计和分析,从而做出精确描述。由于系统论强调以动态的、联系的、发展的观点看待问题,其与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有相通之处,这种研究法受到了我国文学研究者的欢迎。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国学者开始介绍系统方法论,并提倡将系统方法运用到文学研究领域。1985年前后的文学研究方法热潮中,学者们运用系统科学研究法对文学研究进行了一系列有益尝试。新方法的带头人林兴宅认为系统科学方法和我国文艺的结合应该是从思维学的角度进行,而不是方法和模型的直接照搬,他认为系统科学方法论的普及可以“在人类思维方式上实现一次根本性的革命”,而在文学研究领域则是“文艺批评思维方式的革命”。[4]丁宁等人认为,系统研究方法的运用是我国“文艺理论跃进的契机”,[5]系统论的数据定量分析、控制论的数据统计类比、信息论的信息量数学公式测量,对文学领域采用定量分析提供了启示。林兴宅还提出,可以利用计算机来辨识文学风格和预测文学作品的社会效果,计量风格学等学科随之兴起。但是,部分研究者对定量分析在文学领域内的适用性持否定态度,他们认为文学是一种精神创造活动,作者创作过程和读者接受过程都带有大量的个人主观性和不确定性,运用量化分析违背文学的特质。在喧嚣的争议声之中,定量分析法被部分研究者尝试采用,一片新的文学研究领域开始逐渐展现。

定量分析大量应用于中国文学研究,得益于信息技术的发展。人文类数据库的建立以及检索手段的更新,使得定量分析不再停留于简单的数据统计,其作为一种研究方法开始应用于文学研究领域。1980年6月,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召开的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上,华裔学者陈炳藻宣读了文章《从词汇上的统计论〈红楼梦〉的作者问题》。他利用计算机对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用字进行了统计,分析出两部分用字的相关度为75.58%,得出了《红楼梦》为曹雪芹一人所作的结论。陈先生的方法在文学研究领域引起了巨大反响,此后,出现了大量使用定量分析法的人文学科研究成果。

定量分析法运用到中国文学研究实践中,出现了一批较有影响力的成果。1983年,罗忼烈的《试论宋词选集的标准和尺度》[6]一文,开始采用定量分析。1984年,张三夕发表《作家作品研究中的数量分析———唐代诗人总数考实》,采用数据统计和定量分析修正了文学史中关于唐代诗人数量的定论。[7]1994年,王兆鹏和刘尊明发表《历史的选择:宋代词人历史地位的定量分析》,利用定量统计的方法从宏观的词史发展角度对宋代词人的历史地位做了精确的定位和排名。此后,王、刘二人又运用定量分析对唐、宋词的创作层面和接受层面进行研究。尚永亮则通过对唐代诗人的分布情况和创作波动的定量分析,提出了代群周期性的概念。

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陈平原较早运用定量分析法获得了令人信服的研究结论。1987年,陈平原在博士论文《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中,以小说叙事模式在时间、角度、结构三个层面的不同变化,抽样分析了20世纪初期的797篇中国小说,绘制了表格和曲线图,描述了中国小说叙事模式转变的大致轨迹和上下限时间。[8]这种基于史料基础的定量分析,使文学研究的结论具有了很强的科学性。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现当代文学领域的定量分析研究多利用期刊论文数据库进行文献综述和学术成果评价,还有通过文本语词的计量统计探究文学风格的计量风格研究,对期刊影响力的研究等。

整体来看,定量分析伴随科学实证主义的兴起而进入文学研究领域,此研究法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运用虽然起步较晚,但是也产生了令人信服的研究成果。

二、定量分析法的运用领域

目前,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定量分析法的运用可分为五个领域:作家作品研究、海外传播研究、研究成果评价、文学报刊研究、作品风格研究。

作家和作品是文学研究的主要领域,对作家的作品进行计量统计,便于把握一个作家的创作产量和文坛影响力。作家和作品的计量,在文学史的研究中最常见。20世纪80年代“重写文学史”思潮兴起,研究者更加注重对历史事实的考察,很多研究者采用了量化统计的方法,产生了大量的索引、目录和年鉴类研究成果。近年来,出现了不同时代和地域作家的计量统计,研究旨在发现作家作品分布的地域特征。定量研究还用于作品文本细读,主要方法是对一部作品或者同类多部作品进行时间、主题、母题、情节、人物、模式、意象、地名、用典、物体、方言等进行计量统计。主题统计可了解作家的整体风格和创作转型,母题统计可分析作家创作的主要内容,文本模式统计可进行文体研究,情节、人物统计可作多种文本的比较研究,意象、地名、方言等的统计可佐证作家的兴趣偏好、身世经历及文化影响等问题。

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海外传播状况的定量研究,通常研究某个作家的海外影响力和被接受度。此类研究主要采用调查问卷、抽样分析等方法,考量中国文学和中国作家在海外的传播范围和受众状况。此类研究也有以传播媒介为中心,通过统计翻译作品、杂志、译本图书、馆藏文献、论文和国际会议等,考察某个中国作家的作品海外译介数量与研究状况。这种研究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对部分海外影响力较大的作家或作品的海外翻译、出版、接受与研究状况的分析,另一是宏观考察中国文学在某个国家的传播状况和前景。前者如,刘江凯对莫言、余华的海外传播个案分析,通过翻译作品的译名、译者、出版社和年份的计量统计,分析莫言和余华作品在海外传播中的地域特征等问题;[9]后者如,中国小说在日本、韩国、东南亚等国家的出版数量、受众喜爱程度的调查统计,研究旨在探究不同文化交流过程的复杂性。

研究成果评价属综述研究,是文献计量学在文学研究领域的应用。通过对某一文学现象或者某一作家作品的研究论文统计,进行文学研究发展状况的综合分析。此类研究主要以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CNKI)、中国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人大复印资料数据库等为主要的文献来源,通过限定关键词、主题和题名等检索项进行检索,对检索得出的论文数量进行统计分析,从而分析某一作家、文本或者文学现象的研究现状和研究趋势。例如,傅文奇的《近十年来林语堂研究的统计与分析》,以CNKI为数据来源,检索了1994—2004年的林语堂研究论文,并对论文数量进行了分析,展现了十年间林语堂研究的发展趋势。[10]

现当代文学报刊研究,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重要部分。20世纪80年代,文学报刊作为现当代文学产生、发展和传播的重要媒介,得到了研究者的重视。期刊定量研究可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对期刊本身基本情况的研究,这是以大量的史料考证和史实搜集为基础的研究。例如,有研究者通过统计期刊数量认为,文革期间特别是1972年,文学期刊的数量并不少,这一年可以称为“文学复苏”的一年。[11]第二种是根据期刊所载文章的数量和内容来研究文学和期刊的关系,探讨特定时期的文学热点和动态。这种研究又可细分为两类:其一是提出文学现象,以期刊的数量统计佐证。例如,关于《新青年》杂志对“文学革命”影响的研究,通过统计刊登在《新青年》上的中外文学作品总量,分析《新青年》在文学传播和文学革命中的作用。[12]其二是由文章数量和内容揭示文学现象与社会、时代的关系。例如,《20世纪80年代中国文学擅变的一个侧面———以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文艺理论〉“索引”为例》[13]、《20世纪90年代中国文学流变管窥———以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文艺理论〉“索引”为中心》[14]等文,通过对人大复印资料“索引”栏目名称、文章数量、主题内容的统计,把握不同时期的文学动态,并探究数量和内容变化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原因。第三种是文学期刊影响力研究,通过计算期刊影响因子,与同等期刊进行比较,分析某一期刊的学术影响力,此种研究在期刊级别评价和社会影响力分析方面具有重要作用。

作品风格的计量分析,作品风格主要以文本的语言特征呈现,语言特征可以通过计量的方法来分析,这种研究就是风格计量学。通过建立语料库,对文本语言的字符、段落、词长、词类、词性以及高频词分布等特征项进行统计,运用计算公式来计算平均段落长度、词长变化、文本聚类等。平均段落长度是衡量作家文本可读性和复杂程度的指标,词长变化程度是衡量文本稳定性的指标,特定词汇和高频词的使用是判断作品主题和情感倾向的指标,虚词统计可发现作者的用词习惯和语言风格,词类统计可分析文本的语境、节奏和题材等。风格计量学在中国文学研究中最早用来研究《红楼梦》的作者归属问题。近年来,有学者开始将风格计量学运用到现当代文学领域。例如,刘颖对古龙和金庸小说进行的计量风格学研究,在研究方法上令人耳目一新。[15]

定量分析法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运用,不仅对前人已有定论的问题有了新发现,也开拓了新的研究领域,提供了解决问题的新思路和新方法。

来源:杨建军.定量分析法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运用[J].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04):3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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